2008-04-18
你打算去多久? - [夜半蜘蛛猴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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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经住过的小镇在长江中游的一条支流旁。
小镇上的马路每天都有列着队的劳改犯经过,他们神情沮丧,看管的狱警也总是打不起精神,好象一队打了败仗的雇佣军。雇佣军的比喻是在许多年以后在阳光灿烂的一条长椅上想到的,那时我正读着一本关于南美洲战争史的书,书的封面是昏暗的黄色,我住过的小镇也是这种颜色。雨天马路上的泥泞、花生地里的沙土、夜色中漂浮着的灯火,无一不例外都是这种昏黄,比南方水牛的肤色浅,比西北黄土坡的颜色深。犯人们走在这种颜色的土地上,呼吸着略带沙尘的空气,肩上扛抗着从地里收来的棉花或是别的什么,他们经过了一座桥,桥下污浊的河水安静的流淌,悠悠的散发出刺鼻气息,天空在桥墩的映衬下压的很低,昏黄世界里的云朵渡着了一层灰暗的边,站在桥头的人,一定伸手可及,我想。
桥中间有一个照相的铁棚子,阳光充足的午后从站在桥的一头看这里,反射的光会刺痛你的双眼,因为棚子的一侧有一面夹层玻璃,大概有七张左右黑白照片夹在中间,每一张都用舒展的字体写着“酾洋大桥留恋”,照片的表面有白色的绒在老化着上面的人的容颜,不管他们年轻还是苍老,都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慢慢的消损遁去了。棚子里面空无一物,如果要深究的话,有一个浅绿色破碎的汽水瓶在角落。我看着玻璃夹层里的照片,同时看到了外面的天空,也看到了劳改犯熙攘的队伍懒散的走向远处,一面红色的旗子拂过玻璃,遮住了我的视线。这时候,夹杂着铁棚的震动声的一声呼喊传到我的耳朵里,我急忙跑出来,搭桥的护栏上站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,穿着深蓝色衣服,头上的发茬子在阳光下比其他人看起来要长一些,他在所有人惊惶失措的瞬间跳了下去,过了一小会儿,每一个人都听到物体坠落河中的声响。
再后来,我离开了小镇,从一座城游离到另外一座城。在每一段意味着离开一个人、离开一种生活的旅途中,我总能想起那天的情景,想起那纵身跳下的年轻人,和那些在诀别和逃匿之间的摇晃。而我曾决然离开的城市里,还有人问起过我:“你打算去多久?”,也许,这是我和他的一点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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